房地产工程造价：数字背后的铁屋子
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，来推测房地产工程造价这几个字的。然而当我真正翻开那些厚厚的预算书，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，仿佛看见了许多张苍白的脸，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喘息。
大抵是因为近来房价又涨了些的缘故，人们便又开始议论起成本来。仿佛只要知道了造价，便能知晓那高不可攀的售价里，究竟藏了多少秘密。于是，成本控制成了挂在嘴边的热词，像是一块遮羞布，既要盖住开发商的利润，又要掩住建筑商的汗水。
预算大约是极好看的。起初定下的数目，总是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，仿佛科学得很。然而等到竣工结算的时候，这数目便仿佛有了生命，会自己生长起来。我问过几个做工程的朋友，他们大抵是苦笑，说这里的学问，比戏台上的变戏法还要深。譬如某处的楼盘，起初预算说是每平米三千，待到交房时，却变成了五千。问其原因，说是材料涨了，人工涨了，甚至连天气不好也要算作成本。这大约的确是不能反驳的，毕竟砖头不会说话，水泥也不会喊冤。
曾见过一个案例，说是某市的住宅项目，号称要打造精品。起初的房地产工程造价核算得极严，连一颗螺丝钉的价钱都要推敲。然而动工不久，便有了变更。今天的图纸改一改，明天的标准提一提，后天的签证单便如雪片般飞来。待到最终结算，造价竟比预算高出了四成。这多出来的部分，究竟去了哪里？是进了材料的口袋，还是入了某些人的腰包？没有人说得清，仿佛大家都默契地守着一个秘密。
建筑行业的规矩，向来是有些模糊的。说是按图施工，实则图外之物甚多。说是固定单价，实则调价条款繁复。在这模糊与繁复之间，成本控制便成了一句空话。管理者坐在办公室里看报表，数字是绿色的，便以为是好的；殊不知工地上，那些真实的消耗，早已超出了界限。这就像是在铁屋子里昏睡，外面的人喊醒了几个，但大多数人仍旧觉得，造价不过是账房先生算盘上的珠子，拨一拨，响一响罢了。
然而珠子响过之后，总是要有人买单的。这买单的，自然不是算账的人，而是那些掏空六个钱包买房的普通人。他们看见的是光鲜的楼宇，看不见的是房地产工程造价里虚浮的水分。当造价被人为地抬高，房价便有了坚挺的理由。于是，一个怪圈便形成了：造价越高，房价越贵；房价越贵，造价便越敢高。这循环仿佛是没有尽头的。
也有人试图打破这局面，推行全过程咨询，推行透明化核算。但阻力是大抵有的。因为透明了，某些方便之处便没有了；核算清了，某些腾挪的空间便没了。于是新的办法出来，旧的习气仍旧在。譬如现在的电子招投标，看似公平，实则围标串标的法子也换了新装。技术是进步了，人心却未必。
我们常常说，房子是用来住的。但当房地产工程造价变成了一场数字游戏，房子便成了资本运作的道具。预算成了诱饵，结算成了收割。在这过程中，真正的质量如何，真正的安全如何，反倒成了次要的事情。只要账面上过得去，只要验收能通得过，便万事大吉。
这大约是极危险的。当成本的控制让位于利益的博弈，当工程的造价脱离了价值的本源，那矗立在地面上的，便不仅仅是砖瓦，还有隐患。前些日子听说某处的楼盘出了质量问题，追查下去，竟是当初为了压低造价，偷工减料所致。可见这造价的高低，并非越高越好，也并非越低越妙，关键在于一个“实”字。
然而要一个“实”字，在这浮华的世界里，竟是极难的。大家都忙着赶路，忙着周转，忙着在数字上做出花样来。很少有人愿意蹲下来，看一看地基打得牢不牢，算一算真正的成本是多少。仿佛只要楼盖得够高，便没有人看得见底下的泥泞。
我翻开最近的行业报告，上面写着建筑行业的利润率在下降，成本在上升。字里行间，透着一种焦虑。这焦虑是真实的，因为这造价的虚火，终究是要熄灭的。待到潮水退去，才知道谁在裸泳。只是那时候，那些已经住进楼里的人，那些背负着房贷的人，又该如何面对这真实的代价？
大抵是因为夜深的缘故，思绪便有些杂乱。只觉得这房地产工程造价四个字，沉甸甸的，像是一块石头，压在心头。它不仅仅是金钱的度量，更是良心的秤砣。若这秤砣失了准，那称出来的，便不再是房子，而是沉甸甸的 burden。
如今走在街上，看见那些正在施工的工地，塔吊高耸，机器轰鸣。我便想，这轰鸣声里，究竟有多少是真实的建设，又有多少是虚妄的消耗？那些忙碌的工人，他们知道自己在建造的房子的造价吗？他们大约是不知道的，他们只知道，干完一天的活，能拿到一天的工钱。至于这工钱在总造价里占了多少比例，那是老板们关心的事。然而若是连老板们关心的也只是数字的游戏，那这房子，终究是有些让人不安的。
听说新的规范又要出台了，说是为了遏制造价虚高。这大约是好的，但我向来对于“规定”二字，不敢抱太大的希望。因为规定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只要利益还在，法子总会有的。譬如将明面的造价压低，暗里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