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地产绿化

房地产绿化
秋风起了,凉意透进骨子里。我路过一处新开的楼盘,围墙高耸,漆着金粉,里面据说藏着江南的园林。售楼处的灯光是极亮的,照得人脸上的皱纹也似乎少了几条,西装革履的售楼员嘴里吐出的话,大约是比蜜还要甜的。他们指着沙盘上那片浓郁的绿,说着 小区环境 如何优越,仿佛住进去,便成了仙人,连呼吸的空气也是要收费的。然而我大抵是不信的,向来 advertised 的东西,总是要打折的,更何况是这看得见却摸不着的 房地产绿化。
站在围墙外,往里瞧,只看见几株新栽的树,根部的土还是松的,叶子却绿得有些诡异,大约是用了什么药剂罢。售楼员说,这里的 绿化率 达到了百分之四十,我听了便想笑。纸上的数字,向来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,待到交房之日,那草大抵是枯的,树大抵是歪的,剩下的空隙,便用水泥填上,美其名曰“活动广场”。买房的人,大抵是累了,在城市里漂泊久了,便想寻一个巢穴,哪怕这巢穴是用谎言编织的。他们掏空了六个钱包,换来的不仅是一个栖身之所,更是一个关于自然的幻梦。
这幻梦是有价钱的。楼盘营销 的伎俩,向来是将一分绿说成十分景。他们深知,现代人活得苦,心里缺绿,便要在房子里补上。于是,阳台上要种树,屋顶上要种草,甚至连墙壁也要爬满藤蔓。然而这不过是表面功夫,根子底下,依旧是钢筋水泥的丛林。所谓的 居住体验,在收房的那一刻,往往就变成了“居住忍耐”。我曾见过一个小区,宣传时说是“森林氧吧”,入住后才发现,所谓的森林,不过是几排稀疏的灌木,中间还夹杂着建筑垃圾。业主去理论,得来的答复大约是“符合交付标准”。标准是谁定的?自然是那些造房子的人。
譬如隔壁的王先生,攒了半辈子的积蓄,换得一个“生态宜居”。他带我去看时,神情是黯淡的。指着楼下的一片黄土说,这便是当初承诺的草坪。如今草是没见着,倒是成了孩子们踢球的场地,尘土飞扬。王先生说,当初签合同,条款里写得模糊,只说“绿化配套”,没说种什么,也没说种多少。这便是合同的妙处了,房地产绿化 成了文字游戏,买家以为是花园,卖家以为是空地。王先生叹了口气,说还能怎样呢,贷款还要还三十年,人总是要活下去的。
这现象大抵不是孤例。走在街上,随处可见新起的楼盘,个个都标榜着绿色、生态、自然。仿佛只要有了树,房子便高尚了,价格便合理了。然而这绿色的背后,是成本的算计。真正的树木是要养护的,真正的草坪是要浇水的,这些都是钱。开发商大抵是不愿出这笔钱的,于是便用假花代替真草,用油漆涂绿枯枝。这不仅是欺骗,更是一种对生命的漠视。树也是命,草也是命,在他们眼里,不过是装饰品的命,死了便换,坏了便修,唯独不考虑住在这里的人,心里会不会荒芜。
有人要说,这也是市场行为,一个愿打一个愿挨。然而这“愿”字,却是大打折扣的。买家哪有选择的余地?要么是高昂的房价,要么是恶劣的环境,横竖都是要吃亏的。信息的不对称,让买家成了瞎子,摸着象腿以为是柱子,摸着象鼻以为是绳子。那些精美的宣传册,便是蒙眼的布。揭开这布,看到的往往是满目疮痍。
近来又有新闻说,某知名楼盘因绿化不达标被业主投诉。视频里,人们群情激奋,举着横幅,喊着口号。然而这声音,大抵是传不到决策者的耳朵里的,或者听到了,也只当是风声。毕竟,房子已经卖出去了,钱已经进口袋了,剩下的纠纷,不过是些麻烦罢了。麻烦总会有人处理的,通常是些临时工,或者是些无关痛痒的赔偿。
我翻开历史的楼盘资料查一查,这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“生态宜居”几个字。我横竖睡不着,仔细看了半夜,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,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“卖钱”!这 房地产绿化,终究不过是资本的一件外衣,穿在身上显得光鲜,脱下来里面依旧是冰冷的算计。那些真正想要一方净土的人,大抵是要失望的。他们以为买的是生活,其实买的只是生存的空间,至于绿不绿,那是要看心情的,或者是看季节的。
王先生后来告诉我,他自己买了一些草籽,撒在楼下的黄土上。他说,总不能让它一直荒着。我看着他那双粗糙的手,心里大约是有些动容的。在这水泥的森林里,人竟然还要自己去种绿,这究竟是人的伟大,还是环境的悲哀?那些本该由开发者承担的责任,如今却落在了个体的肩上。草籽撒下去了,能不能活,还要看天意,看物业的脸色,看会不会有人来铲除。
这大约便是当下的常态了。人们在水泥盒子里渴望自然,而自然却成了奢侈品,成了营销的噱头,成了可以随意增减的数字。小区环境 的好坏,不再取决于树的多少,而取决于利润的厚薄。当绿化变成了商品,它便失去了滋养生命的本意,只剩下交换价值的躯壳。人们站在阳台上,望着楼下那片稀疏的绿,大约是想起了故乡的山野,但随即又被楼下的车鸣声拉回现实。
这现实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