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地产高速
夜幕垂下来的时候,城里的灯便亮了。大抵是万家灯火,然而细细看去,那光晕里裹挟着的,未必尽是暖意,多半是沉甸甸的砖瓦。近来常听人谈起房地产高速发展的旧事,仿佛那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通衢大道,车轮滚滚,尘土飞扬,人人都被裹挟在其中,身不由己地向前奔去。
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来推测这市场的,然而这几年的楼市景象,却委实有些出乎意料。起初,人们说这是通往富庶的捷径,于是乎,掏空了六个钱包,背上三十年的债,只为在那水泥森林里求得一方栖身之所。那情形,像极了赴宴,明明知道桌上摆着的可能是苦酒,却还要强颜欢笑,举杯一饮而尽。房价的曲线向上攀升的时候,看客们是欢呼的,仿佛那数字跳动的不是金钱,而是某种虚幻的尊严。
譬如我的一位邻人,年纪尚轻,大抵不过三十岁光景。前些日子见面,眼眶是深陷的,说是终于凑够了首付。我问她可喜么?她怔了半晌,才说,喜是有的,但更多的是怕。怕那每月的账单,怕那未知的购房压力,怕这高速运转的机器忽然停了,自己却还挂在半空。这大约便是当代的“孔乙己”了,站着喝酒是不成了,必须得穿上长衫,哪怕这长衫是用债票织成的。生存的重担,往往就压在这些沉默的脊梁上。
然而,路终究是不能一直这么跑下去的。引擎过热,总要歇一歇。近期的政策风向,大抵也是在说这个道理。不再唯速度论,不再唯规模论,而是要讲质量,讲民生。这消息传出来,有人欢喜有人愁。欢喜的是那被高房价压得喘不过气的普通人,愁的自然是那些习惯了在风口上猪都能飞起来的投机者。市场的规律,向来是冷酷的,它不因谁的哀嚎而停留,也不因谁的狂热而加速。潮水退去,才知道谁在裸泳。
我们常常说,房子是用来住的,不是用来炒的。这话听了许多遍,起初以为不过是口号,如今看来,倒像是一剂苦口良药。只是这药性发作得慢,病根又深,难免要经历一番阵痛。那些曾经引以为傲的房地产高速增长模式,如今成了需要卸下的重担。就像一个人背惯了重物,忽然让他放下,他反倒觉得身子轻得有些飘,不知该如何迈步了。
走在街上,看见那些在建的楼盘,脚手架林立,像是一座座未完成的墓碑,又像是新生的骨架。工人们忙碌着,看客们议论着,中介们吆喝着。声音混杂在一起,听不真切。只晓得那楼市的潮水,正在慢慢退去,露出了底下的礁石。有的礁石尖锐,会划破脚板;有的礁石平坦,或许能让人歇歇脚。现实的冰冷,总比梦想的温热来得真切。
至于未来会怎样,我是不敢妄断的。只觉得这路旁的树木,似乎比从前稀疏了些,风也大了些。那些曾经许诺的繁华,有些成了现实,有些成了泡影。人们依旧在排队,依旧在签字,依旧在为了一个所谓的“家”字,透支着明天的力气。这高速列车是否要减速,何时减速,减速后是否会脱轨,大抵只有时间知道。
昨夜梦见自己也在买房,合同厚得像字典,条款密得像蚁穴。醒来后窗外漆黑,只有远处的霓虹灯还在闪烁,红红绿绿,像极了某种隐喻。我想,或许我们需要的不仅仅是一条高速公路,更需要一条能让人安心行走的普通小路。不必太快,只要稳当;不必太宽,只要踏实。然而这念头刚一升起,便被窗外的车鸣声淹没了。那声音急促而尖锐,仿佛在催促着什么,又仿佛在警告着什么。
街角的中介门店依旧亮着灯,玻璃窗上贴着“急售”、“低价”的字样,红纸黑字,触目惊心。路过的人匆匆一瞥,不敢停留,仿佛多看了一眼,便会惹上什么麻烦。这房价的数字,如今成了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,不知何时落下,也不知落下后会砸碎谁的梦。人们在这钢铁丛林中穿梭,面具戴得久了,便忘了自己原本的模样。内心的焦虑,是这时代特有的瘟疫。
有时候想想,这房地产的戏台,唱了这么多年,角儿换了一茬又一茬,剧本却似乎大同小异。不过是欲望与现实的博弈,不过是生存与生活的拉扯。看客们散了又聚,唯有那台下的基石,沉默地承受着一切重量。若是有一天,这基石松动了,台上的人,又该往何处去呢?
风更大了,吹得路边的广告牌哗哗作响。那上面画着美好的家园,绿树成荫,笑脸盈盈。然而走近了看,那不过是印刷品,经不起风吹,也经不起雨打。真实的市场,从来都不是画出来的,而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,是无数个日夜的辛劳换出来的。在这条高速路上,有人到达了终点,有人半路抛锚,更多的人,还在迷雾中摸索着方向。
夜更深了,城市的喧嚣并未减弱,反而增添了几分躁动。那些关于楼市的传闻,真假难辨,在夜色中流传。有人说要涨,有人说要跌,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