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地产高层住宅:矗立在云端的铁屋子
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,来推测这房地产高层住宅的。然而我竟不知道,这水泥森林里的格子,究竟是要装下人的身躯,还是要锁住人的魂灵。
站在街头望去,满眼皆是直插云霄的庞然大物。它们大抵是新的,漆面光亮,仿佛涂了脂粉的二八佳人,引诱着路过的人驻足。人们说,这是安居乐业之所,是身份的象征。但我横竖睡不着,仔细看了半夜,才从那些璀璨的灯光里看出字来,满楼都写着两个字:“买卖”。
房价大约是确凿的高了。普通人要想在这云端里寻得一席之地,大抵是要掏空六个钱包,再背上三十年的债。这债像是无形的枷锁,套在脖颈上,起初觉得有些紧,后来便麻木了,仿佛生来便是如此。为了这居住体验,人们甘愿成为时间的奴隶,每日清晨被闹钟惊醒,匆匆吞下早饭,便挤进沙丁鱼罐头般的地铁,去换取那几张薄薄的纸币。若是稍有懈怠,银行的通知便如催命符般到来,让人连喘息的空隙也没有。
有人说,住得高,看得远。然而我亲眼见过,住在三十层的朋友,窗户外面不过是另一栋楼的墙壁。阳光是要抢的,风声是要听的,连呼吸的空气,似乎也带着混凝土的味道。社区安全向来是个大问题,一旦有了火情,那云梯够不着的地方,便只能听天由命了。这时候,什么尊贵,什么视野,都成了笑话。那些开发商当初承诺的避难层,大抵也是有的,只是平日里锁着,关键时刻能否打开,便要看造化。
邻里关系,大抵是比纸还薄的。门一关,便是两个世界。对门住了三年,或许连姓什么也不知道。若是谁家丢了东西,或者水管漏了,这才晓得原来隔壁还活着一个人。这种隔离,大约是现代人特有的病症。我们渴望温暖,却把自己关进了冰冷的房地产高层住宅里,自以为安全,实则孤独。孩子们在楼道里跑几步,便会遭到投诉,说是扰了清静。于是人便愈发地缩回去,像蜗牛藏进壳里,只是这壳,是用钢筋水泥铸成的。
前几日听闻一个案例,某小区的电梯坏了半月,物业管理却迟迟不见动静。业主们群里吵翻了天,今日这个说危险,明日那个说不便,然而终究是散的。后来据说是维修基金不够,需要众筹。这便是了,公家的东西,大抵是没人疼的。公共设施一旦失修,受罪的还是住在里面的人。那些当初承诺的绿意盎然,如今大抵只剩下了几棵枯树,在风里瑟瑟发抖。老人想要下楼晒晒太阳,见那电梯忽上忽下地响,终究还是叹了口气,转身回去了。
房贷压得人喘不过气,生活质量自然是要打折的。原本想着一家团聚,其乐融融,结果为了省钱,菜场也要逛最晚的,灯光也要关最早的。孩子想要在楼下跑一跑,却被保安呵斥,说是怕踩坏了草坪。这草坪是给人看的,不是给人踩的,仿佛人成了这园子里的异物。我们常常谈论资产增值,谈论地段潜力,却很少谈论住在这里的人,究竟快不快乐。若是为了一个水泥盒子,赔上了半生的自由,还要日日担忧那房价的涨跌,这买卖,究竟划不划得来?
其实,房子本是用来住的,不是用来炒的,这话说了许久,听的人却似乎只记住了一半。大家依旧争先恐后地往里挤,仿佛那格子间里真有什么极乐世界。我却觉得,这更像是一座铁屋子,里面的人昏睡着,倘若有人喊了起来,说要出去,大约是要被当作异类的。
那些售楼处的模型,做得精致极了,沙盘里的绿树成荫,流水潺潺,让人看了心生欢喜。可一旦交了钱,签了字,才发现那模型不过是梦里的景象。现实中的公共设施,往往是另一副面孔。路灯是坏的,门禁是摆设,连墙壁也薄得能听见隔壁的咳嗽声。这时候,你才明白,当初卖给你房子的人,早已拿着佣金去了别处,留下的烂摊子,是要你自己慢慢收拾的。
夜深了,高楼上的灯光渐次熄灭。每一盏灯下,大约都有一个疲惫的灵魂。他们或许正在计算明日的开销,或许正在担忧未来的生计。这房地产高层住宅,矗立在城市的中心,像是一座座墓碑,纪念着人们逝去的青春。
然而人总是要住的。即便知道是铁屋子,也只好硬着头皮住下去。只是偶尔,在深夜梦回的时候,也许会想起故乡的低矮瓦房,想起那里没有电梯,却有大片的星空。
现在的年轻人,大抵是不敢想这些的。他们被洪流裹挟着,只能向前。买房,还贷,生子,再买房。循环往复,直到走不动为止。若是有人问起,为什么要这样?他们大约会茫然地抬起头,指着那高耸入云的建筑说,因为大家都这样。
大家都这样,便成了理。理所在,便是规矩。规矩之下,个人的悲欢,大抵是微不足道的。
只是我总觉得,这日子不该是这样的。人活着,总该有些别的指望,不仅仅是为了一个栖身的格子。可这话说出来,又要被当作是不切实际的空谈了。毕竟,在这混凝土的丛林里,空谈是不能当饭吃的。
风从高楼间穿过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在哭诉,又像是在嘲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