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地产销售:铁屋子里的呐喊与彷徨
街上的风大抵是热的,吹得人心里烦躁。然而售楼处的门口,却总是聚着许多人,仿佛那里有什么救命的良药,能治愈这世间的漂泊感。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这房地产销售的,但亲眼见了那场面的热烈,却也确乎有些诧异。红幅挂得很高,字写得很大,说是“安居乐业”,说是“升值空间”,在这喧嚣的尘世里,显得格外刺眼。
穿西装的青年们,嘴里吐出的都是些未来的蓝图,譬如地铁要通了,学校要建了,仿佛买了这房子,便买了终身的幸福罢了。他们便是中介,或者叫销售,总之是连接那砖瓦与人心的一座桥。桥是好的,只是过桥的人,大抵是要脱一层皮的。他们微笑着,递上一杯水,眼神里却藏着算计,那是一种职业化的冷漠,包裹在热情的糖衣之下。他们卖的不是空间,而是焦虑,将你对未来的恐惧,打包成一个精美的盒子,让你心甘情愿地掏空积蓄。
近来房价的起伏,成了茶余饭后唯一的谈资。涨了呢,便说是眼光独到;跌了呢,便骂是世道不公。其实房子不过是钢筋水泥的堆砌,本没有生命,是人赋予了它太多的期望,以至于它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。我见过一个汉子,在楼盘的沙盘前站了许久,手指在上面划来划去,像是在规划自己的命运。沙盘里的绿化是假的,河流是灯的倒影,唯独那价格是真的。后来他签了字,手是抖的,眼里的光却灭了大半。他说,从此便是房奴了,要为了这四面墙,耗尽三十年的光阴。
买房这件事,向来是被裹挟着的。旁人都有了,你便不能有吗?旁人都在抢,你便不抢吗?这心理大约类似于看客,伸长了脖子,生怕落后于众。于是明明口袋羞涩,也要凑足了首付,仿佛那是一张通往彼岸的船票。然而船是否真的能开往彼岸,却是无人保证的。销售们是不管的,他们只负责将船票递到你手里,收钱,微笑,然后转身去寻下一个过客。曾有案例,某处的楼盘,当初宣传得如同天上人间,待到交付之时,却成了杂草丛生。业主们聚在门前,声音嘶哑,却终究抵不过那一纸合约上的细小条款。这时候才明白,所谓的承诺,大抵是写在风里的。
走在街上,看见那些新起的高楼,密密麻麻,像是森林里长出的铁树。窗户里透出灯光,每一盏灯下,大约都有一个为了月供而皱眉的灵魂。房价高企,固然有市场的缘由,但更多的是人心的追捧。倘若人人都能明白,房子不过是用来住的,而非用来炒的,或许这喧嚣能稍歇片刻。然而现实是,买房的热潮依旧,仿佛那是一剂永不过期的兴奋剂。中介们穿梭在大街小巷,电话铃声此起彼伏,像是在催促着什么,催促着你快点落袋,快点签约,快点将脖子伸进那预设的绳套里。
有时候我想,倘若没有这些售楼处的灯火,夜晚是否会更加宁静?人们是否会更安心地睡去?但这终究是妄想。机器一旦转动,便停不下来。销售们依旧穿着笔挺的西装,说着同样的话术,面对着同样焦虑的面孔。那汉子后来告诉我,夜里常常惊醒,生怕丢了工作,断了供。我说,何必呢。他苦笑,说身不由己。的确,在这洪流之中,谁又能真正身不由己呢?大抵都是心甘情愿地跳进去,然后喊着救命,却又不肯上岸。楼盘依旧在拔地而起,一层又一层,像是通往云端的阶梯,只是不知道这梯子的尽头,究竟是天堂,还是另一座铁屋子。
风依旧吹着,售楼处的门开了又关,关了又开。进去的人满了出来,出来的人少了进去。房地产销售的戏码,日日上演,观众换了一茬又一茬,剧本却从未变过。只是那台上的角儿,唱得愈发用力,台下的看客,听得愈发入迷。至于那结局如何,大约是无人关心的,只要此刻能拥有一把钥匙,便算是有了安身立命的凭证罢了。至于那钥匙能否打开幸福之门,却是另一回事了,大约也只有那住在里面的人,在深夜里独自知晓。